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质朴的世界 文集

灵魂,大地上的异乡人。——(德)特拉克尔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夜之切口  

2017-09-04 09:08:20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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阵阵蛩鸣,细微而又温切,在秋夜的小小角落里。

晚上十时许,我关掉了台灯,斜倚在破旧、狭小的窗子上。轻轻地阖上双眼,窗外细木之间的灯光,穿过凌乱的枝丫和树叶,静静地落在阳台上……秋夜蹑手蹑脚走过我的窗前,犹如一群天使轻轻掠过我的额角,细柔的,冷寂的,暗淡的。

孤独用锋利的刃口,将小小的夜划开一道裂隙,一任秋风肆无忌惮地来去。

一会儿后,我走向书桌,在柔和的灯光下,书写我的夜之书:

此时此刻,斜斜的雨点洒落在大地上。它在抹去千万人的生命印迹同时,也在润泽着干涸的渴望……午后,我在秋雨中穿行时,内心波动着一种翻涌。脚下的这片大地,和天空中纷纷的雨丝,也在万里之外飘扬着……子侄辈前几天去母亲的坟地,发来的照片让我久久地无法回神:不到半年光阴,入土为安的新坟,只是一抔黄土。新坟立起之际,天空中飘洒着温润的细雨。半年后,整个坟墓为青草所围拢。我和逝去的母亲之间,隔着无限的生与死……秋雨落在大地上,尘世间的雨落在我身旁。深深的省思:多年后,难道我也和病逝的母亲一样,最终尘归尘、土归土;红尘中的一番来去,只是生命的一瞥,抑或死亡的轻轻抚慰。

不论如何穷通一生,每一个人在生死的翻卷中,都不得不书写属己的生命之书:或长或短,或卑劣或崇高,或纯洁或芜杂。永恒的,后人会世世代代去穷究;单薄的,逝去的亦如一滴雨滴,死后即刻为世界所轻忽;扼杀万千生命的死亡,世世代代诅咒之,鄙弃之,仇恨之。更多的普通的死,就像秋天的落叶一样,一阵冷冷的秋风,一会儿细细的冷雨,一时突如其来的生命倦怠,都会将其纷扬于空中,然后飘零于大地上的大小角落之间,之后便归于永远的沉寂和永世的遗忘。

入秋以后,我开始随着季节,伴着与生俱来的孤寂,进入了属我的聆听和书写。现世里每一个呼吸,都无不渴望着远离孤寂,甚或被聆听或被铭记。可是,我更倾向于用孤独隔离尘世的喧扰,以便更为清晰地聆听到万物的可哀和孤独。和它们的沉沦相比,每个人的困窘和失落,永远是微不足道的……一个人,只有身历过卑微的不堪,体味过命运的无奈,为痛苦拥吻过,才能深深地理解,整个尘世间的卑微和苦难。那身不由己的堕落,那些不由自主的沦落,那百死不足以赎其罪愆的一次次滑跌,并不是任何信仰、理想和伟大,可以真正根除殆尽的。如果有可能,也不过是纾缓而已,这已为无数破碎的命运所亲证。而且,不是永久的,仅仅只是本质性的唤醒,甚或相对的援手。

孤独切开的这道切口,是夜的,而非白昼的。待庸碌的喧嚣和无谓的忙碌,真正停歇下来之后,人才能从操心和操劳之中脱身而出。侥幸的,辛苦的,肤浅的,都会围绕着浅薄的幸福和应然的麻木去竞逐。更为粗鄙的,在屈辱的沉沦境遇中,在丧失的良知和麻木的自尊无从唤醒之余,更加凶狠地去欺辱无辜。如此一端,便一环又一环地重复下去,直至下一个白昼来临……何谓悲惨世界?确切地说,地狱无它:在于生命永远无法为爱所青睐。也就是说,光芒永无可能莅临于黑暗的心。是永远不可能再爱人如己。具体来说,每一个人都可以在心中或口头上爱远人,而无法确切地爱身边的人,因为人性无法包容身边的人的种种不足,此其一;具体的爱永远不同于抽象的爱。如若没有一种伟大的情感,或者神圣的净化,人永远不可能超越血缘、种族和肤色,自始至终地爱永不悔改的人。具体的爱的上限,不是一瞬间,也不是一生,而是永生永世,此其二;从审美到伦理到宗教,都是在过滤鲜活人性的前提下,去实现自我超越的。可是尘世间的万万千千,对何谓审美、何谓伦理和何谓宗教完全陌生,一直游走于兽性和人性之间,至于神性那更是无从知晓的。基于这一大前提,具体的爱又如何做到一视同仁式的圣爱,这又是不能不忽略的,此其三。

万籁俱寂的夜,久违了很久很久。

这个寂静的秋夜,我透过这狭小的切口,看清了世界的局促,也看透了自我的相对性。

正是这个小小的切口,让我再一次正视了现实的卑微和残酷。反之,天堂是近的,也是远的,之于每一个呼吸都是。

 

201793日,初稿于西安

201794日,修改于西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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