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质朴的世界 文集

灵魂,大地上的异乡人。——(德)特拉克尔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返乡:耽溺的,怯弱的  

2017-12-11 22:49:22|  分类: 片段精选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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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时返乡时,内心一直忐忑不安……

双脚踩在这方热土上,一直不敢确信:我就这么胆怯地回来了,就连呼吸都那么怯弱,仿佛我不曾在这里出生过,成长过,狼狈地离乡背井过……即便每年都回来一次两次,可每一次都是那么匆忙。尚来不及细细地体味故乡的呼吸,我便仓促地和妻子儿子,再一次背着故乡而去,决绝的,坚定的,果断的。

大半年来,自从四月初土葬了去世一年的母亲以后,我始终未曾回来过,哪怕是绕道而行或者从天空飞过。有那么一个时刻,心里始终忆念着这方生我养我的故土:少时冬天那阴冷的寒风,并未能止息如今内心的向往。如今,他乡的安逸和恬淡,更不是我所在乎的,而身心的扎根,才是真正的生命皈依。多少人曾经有意或无意的自我流放,在这个无根的时代下。多少人之外的少数几个,更是在内心的不断流亡过程中,决绝地选择了生与死的逃亡。

从某种意义上而言,有时候的背井离乡,并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,甚或情感上的,而是精神上的一生漂泊。在特定的时空中,一个人的终生向往,所寄托的故乡情结,远远超逾了生与死的局囿。就我们这一代人来说,如果返乡仅仅意味着回到故土,那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,本质性的。因为,这一代人中的大多数,都在无形中实现了漂泊。他们内心的永恒指向,超逾了地理上的人各天涯。在命运的相互交叉中,时空不单单是现实层面上的,更多的指向命运本身——精神上的,本质性的。

昨天晚上,我在西安看了电影《至爱梵高》2017),使我想起了这么多年下来,我对梵高(18531890)艺术宿命的根本思考:那种常人难以忍受的清贫,那种至极的艺术孤独,那种植根于生命本身和对大地的深挚热爱,不是世俗标准所能衡量的。一百多年以后,当世界又一次聆听他的倾诉时,再一次唤醒了那种扑面而来的生命热忱:不论是在他的绘画中,还是在他写给弟弟提奥的书信中。绘画的明亮色调和夸张线条,深邃的星空,窒息般的艺术热忱,在他的冷静文字和思考中,得以舒缓下来。良知的负荷,使得艺术和现实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明晰。这在诗人但丁(12651321)、荷尔德林(17701843)和里尔克(18751926),作家塞万提斯(15471616)、陀思妥耶夫斯基(18211881)和卡夫卡(18831924)等人这里,并未显得如此分明,尽管上述四位巨匠也一生历经命运磨难和思想磨砺。更何况,巴赫(16851750)、莫扎特(17561791)和贝多芬(17701827),也无一不痛苦地饮泣过……古往今来的任何一个天才,都大大超越了他所置身的时代。他的沉重肉身,和每一个平凡人不无二致。世俗在要求他成为一个世俗人同时,却忽略了天才的短暂呼吸中,一直成长的永恒使命和不朽才华。恰恰相反的是,这个世界在整个未来中,所期冀于天才的,并不是他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完满一生(一直在重复和更替),而是在这短暂一生中,他所沉淀下来的艺术贡献和深刻思考。

此刻,在故乡的深夜下,我在生于斯、长于斯的大地上,深深地自我叩问:真正的返乡,不是现实中的,而是精神上的。也许,是一直在糊涂地生与死缘故,使我疏忽了精神上的何去何从。这个十二月的冬夜,我匍匐在故乡的大地上,恍然觉悟到了生命的全部困惑,不仅仅在于外在的背井离乡,而是心灵上的无所皈依。每一个生命的终点,都指向外在的死亡。大多数人,是彻底的死亡,永远的无声无息,来自于混沌,也归于虚妄;夜空中的那为数不多的星辰,却像古往今来的少数天才一样,肉体的死亡终点,也即永恒生命的真正起点。确切地说,人死去了,永恒的呼吸才真正开始。

 还没开始真正的返乡,是因为我一直耽溺于现实的贫乏,怯弱地面向永恒。这个故乡的冬夜,我仿佛第一次睁开了精神之眼,看到了熠熠生辉的星空。

20171211日,初稿于六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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