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质朴的世界 文集

灵魂,大地上的异乡人。——(德)特拉克尔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缺月挂疏桐  

2016-05-15 21:28:13|  分类: 片段精选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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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故乡的那天晚上,静谧的乡村夜晚,除了四处的蛙鸣之外,就是漆黑的夜晚。我独自伫立在夜色中,心中为一层淡淡的忧伤所笼罩……

同一天傍晚时分,我再次去看了你山岗下的墓地,它是如此朴素而又静寂。一会儿之后,夕阳西下的天际,挂着一眉弯弯的斜月。寂寥的月光,斜穿过墓前的几棵梧桐树,并透过稀疏的枝叶,静静地洒在我的脚下。那一瞬间,我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有关你的种种回忆:一个月前,你活着的模样,及其生前的音容笑貌,鲜活如昨;一个月后,我故乡的卧室书桌上,徒留下的一大堆药品,及其你生前的照片,便是你留给子孙的三两遗物。更为遗憾的是,就在一两年前,我已深知你的严重病况,却从未想到你的病逝,来得如此悄无声息,更不用说任何征兆了……小小的一个墓地,便在你我之间,横亘着一道巨大的死亡深渊。不论我在内心里如何呼喊和哭泣,也无法将你唤醒了。也许,呼吸的永远停息,对你辛劳而又病苦的一生而言,是真正的解脱。可是。它带给子孙的深痛哀伤,却是他们终生永难忘却的。

就在你病逝后的第五天,待亲友三三两两的从你新坟前离去时。我最后一个停留下来了,一任悲伤的眼泪流在心里(你病逝前后,我从未在人前流过一滴眼泪)……真正的哀伤,真正的悲痛,真正的绝望,并不能够通过眼泪去纾缓的,它只能宣泄一时的哀痛情绪。更何况,面对你的病痛和离世,我有很多来不及的告白和深情,需要面对面地向你倾诉和坦白……伫立在你的新坟前,山谷间的一切新绿,都黯淡下去了。所有悦耳的鸟鸣,一向青睐的沉寂,全部的熟稔和贴近,都因为你的骤然离去,而失去了往昔的亲切和魅力。生与死的裂隙,再一次以无情的撕裂,折磨着我的身心。那一片刻,我唯独记住了你坟墓前的几棵梧桐树,以及山岗上的一大片松林。它们以繁茂的绿荫,环绕着你的墓地,赋予这片不起眼的山岗,以独特的圣洁气息……这道狭长的山岗,及其山谷间的泥土气息,便是我生于斯、长于斯的故乡角落,也是你大半生劳作的辛苦之地。年少以来,你最大的愿望之一,就是希望四五个子女当中,能有一人通过一己的平凡努力,走出这鄙陋的乡村。几十年后,我虽然走出了平凡的故乡,却并未把你生前的谆谆教导和质朴期望,回馈于你心目中的外面世界,甚或回报于全人类(于我个人而言,也许时候未到)。其实,年少以来,我从未遗忘你这一厚望,并矢志不渝地坚持至今,努力至今。

异乡的雨夜,我在都市的偏僻一隅,安静地凝望着你的遗照,一种深深的哀伤,瞬间占据着我整个身心。四楼之上的狭小房间,由于悬空在天地之间,使得我对静卧在故乡大地深处的你,有着无比的歉疚之情。再加上,两地相距千里之遥,更使得这种浓厚的哀伤有增无减。三十九年前,你赋予我鲜活的生命,并含辛茹苦地把我养大。其间,你曾承受过无数的煎熬和牵挂。可今夜,我却任你孤零零地卧于故乡的一个小小角落,哑寂于雨滴的击打。接下来,还得你一个人去承担夏季的炎热,及其之后的任何一次风吹雨打。尽管如此,我并未淡忘你对孙辈的殷切期望,及其你对业已年长子女们的记挂。即便未来我会远隔家乡千里之遥,我却总会把你的深情和病逝,牢牢地铭记于心,并将其生前的辛劳、病痛和贤惠,巨细靡遗地告知你的孙辈。死,固然可悲;更为悲哀的是,生不能从死之中,汲取一种向死而生的源源动力,以及对生与死的超越。

有时候,上辈的离世,能够让渐在的亲人们,在承受悲哀的同时,去细细地体味逝者的美好和神圣。那些生前的疏忽和淡然,反而随着死亡的到来,显得愈益显著起来,从而使得缺憾和顿悟,在绵绵不尽的忆念中得以弥补和恒久。

窗外的雨滴,时而稀疏,时而骤急。透过淡淡的夜色,我仿佛再一次回到了故乡,回到了你的身旁,且在你的温馨呵护下,成长于久远的岁月中。生死之际的界限,渐渐地融入回忆和哀伤之中……

 

 

2016512日,初稿于宣城

2016515日雨夜,定稿于杭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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