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质朴的世界 文集

灵魂,大地上的异乡人。——(德)特拉克尔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无名的时辰,无声的寂灭  

2016-12-12 19:22:23|  分类: 片段精选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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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时候,某一瞬间即逝的时辰,是无名的,仿佛它不曾生灭一样。可是,生命中的点点滴滴,都是须臾不可或缺的,因为它们的任一构成,都是人生中的一部分。

入冬以来,在北方的天空下,我又再一次进入电影世界。先后看了越南天才导演陈英雄(1962—)的两部代表作:《青木瓜之味》1993)和《三轮车夫》1995同年获得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)。前者具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和童贞的生命情趣,后者却充满着直面人心的绝望,及其对生命无辜的冷静直观。不知不觉间,生命随之由童年一下子过渡至成年,令人讶异的同时,又让人欲哭无泪……

电影之外的世界和生活,和电影艺术本身相比,更为辽远和广阔。它的促狭和残忍,它的艰难和血腥,它的逼仄和局促,有时候往往令人不知所措,甚或走投无路。即便如此,每当一个人置身于苍白的人世间时,想首先想到的不是茫然无措,而是积极地面对。偶然所相接的并不都是失望、灰心和沮丧,而总能在道路尽头之处,让人在稀薄的曙光中,隐隐约约地感受到生命的希冀。这希冀赋予人的温暖和感动,远甚过冬天的冰冷和僵化。

昨天早晨,在温暖的书房里晨读时,无意中瞥见窗外的一颗枯树。它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生机,光秃秃的。枝叶早于秋天散落而尽,徒留下一身枝干,裸露于北方的严寒之中。它四周上下,除了斑驳的墙壁和些微的绿意,早已感受不到新鲜的生活气息了。在我看来,它赤露其外的,不过是躯干而已。包裹在枝干之内的,扎根于北方大地之中的,才是它的生命内核所在。每一个冬夜的霜冻,每一次寒雨的浇淋,每一无心的攀折,都会令它疼痛不已。这疼痛是暂时的,是可以通过岁月去纾缓的。它内心里的每一心悸,却是我无法感同身受的。更不用说,它扎根大地深处的万千根须了。至于生命之根的延伸和渴望,也不是我和冬天所能穷尽的。我能够设想的,就是通过目光去触摸它的存在和伤痛,用心去感受到它内里的生命涌动。

此刻,我在二十楼的黄昏下,凝望着灰蒙蒙的北方天空。万千的华灯,无尽的喧扰,无数的尘世交叉,似乎和我无甚关联。我心里所独有的南方情怀,已为这干燥而又寒冷的北方所置换。也许,冬天之后的另一个春天,才是我真正面向北方的时刻:那无尽的高远和辽阔,赋予我的大孤寂,才是最为充盈的……人只有在独自面对自我时,才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天地之广袤,或者体悟到自我之渺小。不论向后回望三千年,还是向前展望一百年,人的一生不过区区百年。时空的挤压,不是感觉上的,而是心灵上的孤苦无依。世俗所孜孜以求的一切一切,都不过是瞬间的慰藉而已。更何况,本质意义上的空洞和虚妄,才是人生的底里。你在其上涂抹的轻盈或丰裕,都只是视觉上的渲染。唯有你灵魂充盈了,才能把感情的细腻和绝妙,演绎到人生的舞台上。那些朦胧的背景,那些来来往往的过客,那看似不经意的每一时辰,才是你生命的全部。至于你书写的是醇厚的岁月之书,还是浅薄的生命画册,都决定着你的生命高度。可是每一个人在现实中所挥霍的,远远超过人的一生所沉淀下来的全部。待我等在世俗中沉浮时,很容易疏忽时空对生命本身的拷问。只有死之将至时,人才突然觉悟到,他之前所凭靠的一切,所来不及捕捉到的全部,却成了生死瞬间的最大遗憾。更为悲哀的是,那些呼吸突然中断的诸多生命,往往来不及思索一下生死的过往,便瞬间撒手人寰,徒留给灵魂无休止的喟叹和感慨。

当我再一次回望内心时,那些瞬间即逝的时辰,便在这个冬天的黄昏,散溢出微弱的光芒。一直以来,我尽量避开的身不由己处境,却让我在时光的罅隙中,为生命的皈依和虚空,留下了不可思议的思索和沉淀。至于其间所遭逢的一切坎坷和尴尬,和这些点滴思考和清醒相比,就显得不值一哂了。

我走下二十楼,坚实地踏上大地时,大地上的夜空并不是冷冰冰的。而在我的内心深处,这永恒的夜空,是温暖的,属人的,不朽的。

 

 

20161211日,初稿于西安

20161212日,定稿于西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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